二胡名家
朱江波:蒋门问学 纪念恩师蒋巽风先生
发布时间:2020-07-03   点击次数:

 

 

 

 

朱江波:蒋门问学 纪念恩师蒋巽风先生

作者 朱江波

信息 华音网

文摘 供交流参考

 

 

 

作者朱江波与蒋巽风先生

 

我从学习二胡到走向专业,如今又执教于中央音乐学院,可以说,一路上受到许许多多良师益友毫无保留的精心点拨,使我的学习道路行稳致远。

我于1990年考入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师从刘长福老师。刘老师鼓励我转益多师、博采众长。1994年本科毕业之后,在刘老师的支持和鼓励下,我有幸跟随蒋巽风老师学习“蒋派二胡风格”。“蒋派二胡风格”是由我国近现代著名的二胡教育家、演奏家蒋风之先生创立,以其端庄、典雅、秀丽、深沉而飘逸的风格独树一帜,为后学所称道。蒋巽风老师是蒋风之先生次子,在蒋派二胡艺术的传承和风格教学方面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桃李满天下。

记得第一次见蒋老师,是我先生叶强带我一起去的(那时,我还是他女朋友)。蒋老师高高的个子,浓浓的眉毛,头发略卷,面目和善,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微微弯下身,亲切地询问了我关于二胡学习的一些想法。在短暂的交谈之后,进门前还十分紧张的心情一下子释怀。接着,蒋老师正式给我上课,自此开始了我们近三十年的师生情谊!

在蒋老师家明亮但并不宽敞的书房里,蒋老师细心地一句一句地教,我和叶强一点一点地学,两人轮流上阵,不演奏的那个人负责记谱,还有一只小狗在旁听,师母则在厨房忙碌着为我们准备晚饭…… 回忆中点点滴滴的温馨场面,让我至今难以忘怀!

在十多年的时间里,我跟随蒋老师学习了《汉宫秋月》、《二泉映月》、《病中吟》、《薰风曲》、《闲居吟》、《悲歌》、《烛影摇红》、《独弦操》、《流波曲》等十多首乐曲,有些曲子是跟着蒋老师不断学习、反复切磋的。蒋派二胡演奏艺术表现手段之丰富以及对神韵的高度追求,对于我的演奏和教学都起到非常重要的帮助和深远的影响。

 

一、高度严格又异常丰富的演奏技法及艺术表现手法

1.演奏技法

跟随蒋老师学习的第一节课就是蒋派二胡的代表作品《汉宫秋月》。这首乐曲表现了古代被迫入宫的妇女在冷落、凄凉、寂静的秋夜里,回忆往事,满腔愁怨,感叹着“年年花落无人见,空逐春泉出御沟”的悲惨命运。

在学习《汉宫秋月》的过程中,蒋老师对乐曲中每一句的处理、装饰音的快慢与幅度、演奏时气息的位置、运弓的变化等,都有着非常具体、特别细致的要求。

例如《汉宫秋月》的引子,第一个音是“do”到“rai”的长倚音,“do”音占半拍的时值。首先呼吸,在气息落下来的时候,弓子轻轻擦弦奏出第一个音,要有弹性;“rai”音第一拍揉弦,第二拍不揉并渐弱;第二小节“la”的渐强不能过早、过重,在渐强到力度最大的时候用左手四指按弦(即“虚按音”),同时“轻提弓”;在提弓时提气,稍作停顿,造成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效果,再轻轻落到“do”音,给人以叹息的感觉……

引子虽然只有短短三个小节,却运用了“长倚音”、“变化揉弦”、“虚按音”、“轻提弓”等多种演奏技法,它奠定了全曲的基本情绪,给人们带来一缕愁思,哀怨而又伤感。

2.艺术表现手段

除了丰富的左右手演奏技法,蒋派二胡在艺术表现上要求呈现出“细说”、“轻吟”、“慢唱”、“高歌”的立体艺术效果:

“细说”,轻声细语、娓娓道来;

“轻吟”,低声吟咏,又如浅唱,令人回味;“细说”、“轻吟”时速度略慢,以弱奏为主,细致而又含蓄;

“慢唱”时强调歌唱性,运弓连贯,旋律优美、典雅而沉稳;

“高歌”时情绪激动,运弓酣畅舒展,速度加快、力度加大。

此外,蒋派二胡还运用了“收与放”、“虚与实”、“刚与柔”等对比因素以及“以弱代强”的特殊处理等多种艺术表现手法。

这些高度严格又异常丰富的演奏技法与艺术表现手法,是蒋派二胡达到诗意韵味的重要手段,这也使我深深感受到蒋派二胡艺术的独特魅力!

 

二、关于速度的处理

1.定速及速度的细致变化

对于速度,蒋老师有着非常细致的要求,他并不是笼统地告诉我,这里要拉得慢些、那里要流畅些,而是具体到每一个段落的定速,甚至是一个乐句、一个音的细节处理。

例如《汉宫秋月》第四小节的低音“la”,要求在奏第二拍时内心要有一个小重音,用不明显的浪弓演奏。“这个小重音,其实就是慢板的定速,速度要起得非常合适,太快了显得匆忙,不能充分表现古代宫女那种哀怨、伤感的情绪,而太慢了又会显得过于凝涩,就如同一潭死水,不流动,听起来不美。”

在旋律进行中,蒋老师对速度的处理又有着细致而微妙的变化,如第五小节的“la”音的时值要稍稍延长, 配合气息的“提”,产生一种“期待感”,然后轻轻地落到高音“do”上,弱奏并揉弦,音色含蓄、柔美,再回原速、落到“so”音上。速度变化一定要自然,形成生动、低回而又流动的美。

2.速度的整体布局

在注重速度及力度精微的变化的同时,对速度的整体结构有着严谨的布局。

《薰风曲》蒋风之先生根据江南丝竹名曲《中花六板》加花变奏而成。曲调华丽轻快,又不失庄重典雅。

这首乐曲中,运用“虚按音”、“压揉”、“提弓”、“松弓”、“顿弓”等多种手法,并将江南丝竹中的“垫指滑音”、“打音”、“回滑音”、“浪弓”、“切分弓”等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变幻无穷。正当我感到眼花缭乱、应接不暇时,蒋老师却告诉我,这首曲子最大的难点更在于对速度的把握!

“如何能够表达出端庄、典雅的气质,起速是关键!”除了定速,每一个段落的加速,也是有着非常严格细致的要求:“从第一段的端庄、典雅、秀丽,随着旋律的不断加花,情绪也愈加活泼、热烈,速度也随之加快,层层递增,环环相扣,一气呵成!一定要把握好加速的分寸,如果渐快的位置太早,或是渐快的幅度太大,到后面就会有忙乱的感觉;反之,后面速度就会推不上去,不能表现出欢快、热烈的情绪。而这一切的变化,又必须是在不知不觉中进行,不能显得突然。”

蒋老师带着我反复练习开头的起句、定速以及后面的加速,常常为了一个段落的定速,又要求我返到头重新再来,反复寻找最合适的速度,直到满意为止!

 

三、千锤百炼,浑然天成

在掌握了每一处技法、速度变化的细节之后,接下来就是“分寸感”的把握。既要有丰富细致的变化,又要非常自然。回想跟蒋老师上课的情景,记得蒋老师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个地方不要奏得太‘绝’。”例如14小节“mi”音第一拍接第二拍连音时的提弓,彷佛平静的水面顿起涟漪,显示着主人公内心的矛盾与波澜,这里强调连弓中的“连中有断”,提弓不能太“绝”,要做到“声断情不断”;又如21小节,虽然是分弓的弓法,但这里运用了“慢唱”的表现手法,强调分弓中的“断中有连”,换弓不能有痕迹,要连贯舒展,这样奏出的旋律才优美动听。正是这一“顿”一“连”,曲折而又婉转,将古代宫女优美、婀娜多姿的音乐形象生动地刻画出来!

蒋老师带着我反反复复去寻找演奏的最佳状态;而当每一处的细节过关之后,往往还会让我完整地过几遍曲子,他要把这些具体手法放在整个乐曲中听听是不是很舒服。蒋老师常说,“来,咱们来‘顺一顺’这首曲子。”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就在这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师徒三人的教与学当中,蒋老师总是有一些自己特有的语言表达方式,除了刚才所说的“不要太绝”、“顺一顺”,还有“严丝合缝”------要求左右手配合严密自然;印象尤为深刻的是“行云流水”,蒋老师强调,虽然有着异常丰富的演奏技法和音乐处理,但是,听不出处理的处理才是最好的,就如同行云流水一般!

一想到这些专属用词,老师上课时那一丝不苟、专注投入的神情、那和蔼可亲的语调,仿佛就在浮现在眼前、回响在耳边、萦绕在脑际,让我倍感怀念!

从“不要太绝”到“严丝合缝”,再到“行云流水”,我不禁感叹,这就是从千锤百炼到浑然天成的境界的一种追求吧!

 

四、鼓励学生的创造性(追求神似,不求一致)

“学我者生,似我者亡”,蒋老师常借用齐白石先生的这句话来鼓励我们追求自己的演奏个性。

在学习初期,蒋老师对于演奏中一招一式的要求细致而又严格,而在逐渐熟练掌握了蒋派风格的基本手法之后,他鼓励我大胆进行艺术上的尝试,演奏时更注重乐曲中“起”、“承”、“转”、“合”的情绪发展,而对于提弓、揉弦、压弦、颤音等具体手法,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来选择。

蒋老师指出:蒋派二胡讲究严谨中的“活”与“变”,在深刻理解乐曲的基础上,于整体布局的结构中,要有意识地进行变化,并寻找一种规律,例如:“抬弓”表现出飘逸与潇洒;“虚按音”给人以含蓄的感觉;细腻轻柔的滑音表达了婉转;后半拍的压弦蕴含典雅的韵味……而在这个规律之中,则可以灵活地选择和运用各种手法!

在我看来,这学习的过程就仿佛像沿着前辈指引的一条宽阔大道,通过对技术和音乐的千锤百炼,最后达到在演奏中自由行走、游刃有余、心手两忘的境界!

 

五、精益求精 艺无止境——永不停息的探索精神

我在跟随蒋老师学习的过程中,他对一招一式的要求虽然严格但却从不死板,让我感到变幻丰富、妙趣无穷。在乐曲中出现同样音型的句子时,蒋老师一定是给予不同的处理。在跟随蒋老师上课时,我也发现,同一首曲子中同一个地方的处理也经常与上次的手法不一样,我直言,“蒋老师,上次这个地方您不是这样教的啊!”每当这时,蒋老师就会微笑着对我说,“因为我也在反复研究,不断进步啊!”然后,他会告诉我为什么改为现在用的手法,并谦虚地与我一起探讨,询问我的看法及见解。

记得有一次在学习《二泉映月》时,蒋老师回忆起父亲蒋风之先生为了教好学生,在拿到《二泉映月》这首乐曲的谱子之后,整整花了十年的时间反复研究,然后才用于教学。他动情地对我们说:蒋派二胡艺术传承,不仅要传承演奏技法、风格特点,更重要的是要传承这种对待艺术严谨的态度和治学精神!而蒋老师自己更是以身作则,他在教学上严谨认真、一丝不苟,他那精益求精、永不停息的探索精神,永远是我学习的榜样!

传统乐曲中的“意境”、“气韵”、“韵味”等,不可以量化又难以言传,让很多年轻学子望而却步,而蒋派二胡丰富、明确、严谨、细致的左右手演奏技法以及多种艺术表现手段,使得原本不容易表达的“神韵”和“意境”有迹可循、有章可依,为我们的演奏与教学提供了较为清晰的学习途径与具体可行的演奏方法。

2017年9月22号,在中国音乐学院举办的“蒋派二胡传承音乐会”中,我演奏了《薰风曲》,并为我校附中、附小的一些学生排练了《花欢乐》(齐奏)《山丹丹开花红艳艳》(重奏)

在演出之后,我要求学生们对这次演出活动做了学习笔记。

附小六年级学生黄雨姗:“我觉得练习蒋派曲子,首先得“静”。只有静下心来,才有可能全神贯注地投入音乐、思考音乐,一点骄躁都不能有,“不疾不徐,不骄不躁”是蒋派音乐传递给我尤为强烈的一点……“手法多样,变化无穷”,给我感觉是蒋派风格的又一大特点,单是一首短小的曲子,涉及到的手法就将近十种。“

“印象最深了,那天老师给我们示范讲解《花欢乐》,我们坐底下标装饰音和手法,全曲3分多钟,我们不知有多少次拿起笔,思想全程紧跟老师,稍微出神一会儿可能几个音的特殊手法就错过去了,但“花儿”虽多,它却是自然地加上去的,不生涩,旋律还很流畅,不为变化而变化,这便是第二大难点了。关于蒋派音乐,深邃而广阔,我仅是浅尝辄止了一番,‘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是一名12岁的少年学子的学习笔记的片段,我没有做任何文字的改动。也许她对刘天华的作品、对蒋派二胡风格并没有深刻的理解,但她通过学习,能够在“凝神静气”的演奏中感受到一种淳朴、典雅的美,我想,这就足矣!

如今,《汉宫秋月》、《薰风曲》、《花欢乐》等乐曲已成为我教学实践中的常用曲目。在练琴时、上课时,我经常会翻看当年上课的乐谱,上面密密麻麻的各种标记,它记录了多年来跟随老师学琴的点点滴滴,承载了我们浓浓的师生情谊,而它更是我在演奏、教学实践中取之不尽的宝藏!

今年5月12号上午九点四十分,敬爱的蒋老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哲人其萎,朱弦已绝! 如今恩师音容笑貌宛犹在,再聆教诲空有泪!

 

吾师已逝!蒋老师将毕生的心血奉献给二胡演奏、教育事业。回忆和蒋老师相处的种种过往,他那亲切的微笑、和蔼谦逊的语调、细致入微的教诲,无时不刻温暖着我,激励着我,伴我前行!

谨以此文纪念恩师蒋巽风先生……

2020年6月10号于北京

 

点击浏览原图文、视频信息:

注:视频信息目录:

1、《薰风曲》民间乐曲 蒋风之演奏谱 演奏:朱江波

2、二胡齐奏与重奏《花欢乐》民间乐曲 蒋风之演奏谱 演奏:中央音乐学院附中、附小学生

3、二胡齐奏与重奏《山丹丹开花红艳艳》作曲:刘烽 改编:赵昕/蒋巽风 编配:刘潇 演奏:中央音乐学院附中、附小学生

 

 

**********

相关链接(2013-04-13)

蒋巽风 著名二胡演奏家 原中国音乐家协会二胡学会会长

信息 网络

采编 冬景

 

蒋巽风(1935-)著名二胡演奏家,江苏宜兴人

解放军空军政治部歌舞团国家一级演员。原中国音乐家协会二胡学会会长,中国音乐家协会民族音乐委员会委员,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常务理事,享受国务院授予的政府特殊津贴。

 

自幼从父蒋风之学琴,打下深厚的基础。1956年登台独奏,1963年在第四届“上海之春”全国二胡比赛中获一等奖,他演奏的《赶集》获新作品演奏优秀奖。蒋巽风深得蒋风之真传,是学习蒋派艺术时间最长,学习曲目最广的传人。

他参过军,亲赴朝鲜前线为战士演出。先后到过前苏联、匈牙利、罗马尼亚、缅甸等国家访问演出。主要演奏曲目有《碗碗腔随想曲》、《二泉映月》、《烛影摇红》、《汉宫秋月》等。

蒋巽风先生正式学二胡是12岁,之前也拉着玩了两年。第一把琴是由北京著名制琴师洪广源制作的儿童二胡。过去的二胡是短颈方头。后来他的父亲蒋风之将二胡的颈部设计成弯脖形,比原来直颈的二胡美观了,然后父亲就让上海城隍庙附近的一个老琴师制作出这样形状的二胡样子,带到北京后,让洪广源先生照着样子制作。慢慢地,这种弯脖形制的二胡就流传开了,沿用至今,也称蒋氏二胡。

他的演奏继承了“蒋派”二胡艺术深刻细致、典雅飘逸的风格,又具有朴实、粗犷的特点。曾广泛接触单弦、京韵大鼓等多种曲艺和戏曲音乐,对其演奏风格的形成起到重要作用。多年来在二胡教学中培养了一批青年二胡演奏家。录制发行了《刘天华十大金曲》、《赶集》等个人专辑。先后担任北京二胡研究会和中国音协二胡学会常务理事、副会长、执行会长职务,曾策划了北京“纪念二胡百年”音乐会等二胡界多种重大演出活动。

全国二胡演奏考级作品(第1套、第2套、第3套)为许讲德、蒋巽风、王志伟合编,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发行。

 

 

 

 






*留 言 人: 
*留言标题: 
*联系电话: 
*电子邮件: 
*联系地址: 
*留言内容: 
验证号码: 看不清?点击更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