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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方圣:从广东粤胡改革成功想到的
发布时间:2020-09-28   点击次数:

 

 

 

 

从广东粤胡改革成功想到的

作者 潘方圣

编辑 冬景(版权归作者所有)

 

 

 

 

 

胡琴,这个“琴”字不难理解,就是一种乐器是也,那么这个“胡”字作何解?《辞源》“胡”字译⑨为:“我国古代泛称北方边地与西域的民族为胡,后也泛指一切外国为胡。”“胡琴”的称谓大概最早出自唐代岑参(约715年-770年)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诗:“中军置酒饮客归,胡琴琵琶与羌笛。”这里的“胡琴”就是重叠指的琵琶,而不是另有胡琴这一乐器。唐代刘禹锡(772年-842年)《和杨师皋给伤小姬英英》诗:“见学胡琴见艺成,今朝追思几伤情。捻弦花下呈新曲,放拨灯火谢改名。”著名诗人白居易(772年-846年)也有《筝》诗:“赵瑟情相似,胡琴调不同。”这些诗中的“胡琴”主要都是指的琵琶等弹拨乐器。唐代段安节《乐府杂录》中记载更为明确:“文宗朝,有内人郑中丞善胡琴。内库中二琵琶,号大、小忽雷。郑尝弹小忽雷,偶以匙头脱送崇仁坊南赵家修理。……”可见,那时的胡琴不是今天二胡、粤胡之类的拉弦乐器,而是泛指琵琶等弹拨乐器。实际上到了宋代也未变化,如宋张先(990-1078)《南乡子》相并细腰身。时样宫妆一样新。曲项胡琴鱼尾拨,离人。入寒弦声水上闻。天碧染衣巾。血色轻罗碎摺裙。百卉已随霜女妒,东君。暗折双花借小春。”那么,现在中国的拉弦乐器既然统称为胡琴,它也是从今少数民族地区或外国传进来的。据现今的研究,拉弦乐器最早是产生于阿拉伯地区。早在公元前3000年,希伯来人就已经使用阿拉伯人发明的拉奏乐器“拉巴卜”(Rabāb),仅一根弦,后来波斯人发明了二弦“拉巴卜”,波斯语称为“卡曼恰”(Kamance),但弓是在弦外拉奏的。中国人的拉弦乐器出现得比较晚,大致来源于轧筝、奚琴和马尾胡琴这三种乐器。据後晋刘昫(887年-946年)等编著的《旧唐书·音乐志》载:“轧筝,以竹片润其端而轧之。”其形制似筝而小,长方形音箱,面板略有弧度便于弦外拉奏。不过,这种制式及拉奏方式,与“拉巴卜”及“卡曼恰”相差较大,很可能是我国在自身弹奏乐器基础上产生的。因为筝、瑟一类乐器并不是胡人游牧民族那些骑在马或骆驼上的便携式乐器,而是放置在“几”或“凳”上演奏的,即使琴身缩小如是骑在马上看来也是难以演奏的。据说今山西省河津县还流传有十二弦轧筝;河北省易县有二十二弦轧筝等。拉弦乐器出现的另一种是唐代的奚琴,宋代又称“嵇琴”,也是用竹片或麦秸秆等拉奏的。宋陈旸(1064-1128年)《乐书》中有奚琴图,说:“奚琴,本胡乐也,出于弦鼗,而形亦类焉,奚部所好之乐也。盖其制,两弦间以竹片轧之。”所谓出于弦鼗显然是附会,以前早也附会于琵琶。还有的附会说是嵇康(223年-263年)所制更是无稽之谈、毫无根据的,纯粹是根据“嵇”字生发出的联想。但是,来自古代少数民族奚人部落而命名则较为可信。宋欧阳修《试院闻奚琴作》诗:“奚琴本出奚人乐,奚虏弹之双泪落。抱琴置酒试一弹,曲罢依然不能作。”最早大概是用竹棍击奏或弹奏的,后来才改用拉奏的。宋沈括《梦溪笔谈》载有教坊伶人徐衍奏嵇琴:“熙宁(1068-1077年)中,宫宴教坊伶人徐衍戛嵇琴方进酒,而一弦绝(断),衍更不易琴,只用一弦终其曲。自此始为一弦嵇琴格。”这无意中不成了中国式的“G弦上的咏叹调”了?这种琴唐宋时期也流入朝鲜,在朝鲜古代的《乐学轨范》(有1494年序)一书中载有奚琴图:“以黜檀花木(刮青皮)或乌木、海竹弓马尾弦,用松香轧之。”奚琴的制式及奏法是否与阿拉伯早期的“拉巴卜”有所联系现也不详。不管怎样,这种琴与现在的拉弦乐器比起轧筝来已有所接近了。但最为接近今天拉弦乐器的,是宋代出现的马尾胡琴。宋沈括(1031年-1095年)《凯歌曲五首之三》诗:马尾胡琴随汉车,曲声犹自怨单于。弯弓莫射云中雁,归雁如今不寄书。”这种胡琴倒是可以骑在马上或战车上演奏的,它似乎是出自蒙古。由于蒙古成吉思汗一度扩张至阿拉伯及欧亚大陆等地,是否是受了“拉巴卜”影响而改制亦是可能。蒙古人的马头琴不仅用马尾弓子,连弦也有用马尾制作的。当然,马头琴的弓子是在弦外拉奏的,因而相反胡琴与蒙古的四胡、胡尔的弦间用弓较一致。据说《马可波罗游记》中所述蒙古人爱玩的二弦乐器,有人认为就是蒙古人的马头琴。大约到了明代宋濂(1310-1387)主修《元史·礼乐志》载:“制如火不思,卷颈、龙首、二弦,用弓捩之,弓之弦以马尾。”这已经很明确了后世胡琴的制式。

胡琴一旦传入中国,即刻就获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一方面由于中国国土辽阔,方言众多,又正迎来了我国曲艺与戏曲的繁盛时期,各地繁衍出各种制式的拉弦乐器可以说数不胜数,形成了庞大的胡琴属群。另一方面,由于拉弦乐器出现并登上历史舞台后,晋代时的“丝不如竹,竹不如肉”的观念发生了重大变化。以前属于丝一类的乐器是指的弹拨乐器,当然没有吹管乐器那样接近人声,但同样属于丝一类的拉弦乐器,比竹管乐器则要更贴近人发音的语言声调,因而,大多数戏曲乐队的主奏乐器后来都改用拉弦乐器了(像昆曲还是保留用笛伴奏)。戏曲剧种的众多又致使主奏乐器的胡琴,也是各式各样、琳琅满目。如果将胡琴的属群与西洋提琴的属群相比较,我国的胡琴属群主要就是体现在与方言接近的音色及性格气质方面;而西洋提琴属群主要体现在音域高低成组的方面。因此,仅从乐器构造上看,胡琴属群主要分为皮振动板振动两种,皮振动的如二胡、高胡、京胡、京二胡、徽胡、中胡、低胡、坠胡、四胡、大筒、越胡、申胡、雷琴、潮州二弦、粤剧二弦、马骨胡、天葫芦琴、必汪、彝族二胡、土胡、勒胡、纳西胡琴、艾捷克、根卡等;板振动的有板胡、呼胡、马头琴、盖板子、二股弦、坠琴、大冇胡、竹提琴、婺剧板胡、提琴、椰胡、壳子弦、葫芦胡、萨它尔、胡西它尔、瓢琴、牛腿琴等,还有皮、板结合的库布孜、克亚克,等等。从模仿唱腔声调方面来看,雷琴、坠胡一类长指板的乐器表现最为突出。由于指板长、音域宽,又处于中、低音区,且没有品位的安置很适宜运用大幅度的滑音。而这种滑音正是出于表现语言上各种声调的需求,甚至模仿各种打击乐器,均可以达到惟妙惟肖、几可乱真的地步。据载上世纪三十年代,天津艺人王殿玉在坠胡的基础上,加长琴杆、加大琴筒,蒙上蟒皮,改进成为一种“雷琴”(又名“大雷”)的乐器,既不像大三弦,又不像四胡,使之模仿人声等的表现力大为增强。王氏于1930年在上海大世界演出半年,仅模仿京剧马连良《借东风》唱腔,连演半月观众也不给换节目,就此一炮走红,引起轰动。今用大雷乐器演奏的现代京剧《沙家浜》“智斗”一段,三个人物性格迥异,各怀心思,各自猜测;唱腔有高有低、张弛有度、对比明显;模仿的唱腔更是绘声绘色、栩栩如生,音乐魅力四射。有些人常常看不起这一类音乐,认为仅仅是一种音乐模仿秀而已,殊不知模仿中不无体现出音乐的表现魅力。实际上音乐常常就应该是这样的活龙活现、妙趣横生,充满着生活情趣的。这不禁使人想到像美国作曲家格什温的管弦乐曲《蓝色狂想曲》《一个美国人在巴黎》等,似乎也不属于正统交响曲的范畴,但是,后来人们不得不承认像此类的乐曲,美国音乐爵士风格鲜明,充分表现了美国人的风趣、幽默、不拘一格的性格,是西洋管弦乐曲中的一朵奇葩。

胡琴属群中表现最为突出的当然是非二胡莫属,二胡的前身就是江南地区流传的南胡。自上世纪20年代前后,著名国乐家刘天华创作了10首二胡独奏曲,一下子把二胡提升到了独奏乐器的高度上去了。在技巧运用上自周少梅、刘天华起,扩大了二胡运用的音域,出现了“三把头(位)胡琴”。至今二胡技巧发展最为迅速,表现力不断扩展,成为了我国最主要的民族独奏乐器之一。同时,正如小提琴在管弦乐队中作为弦乐声部的中坚那样,二胡同样在民族管弦乐队中作为弦乐声部的中坚。当然,其间的区别还是有的。因为将二胡与小提琴相比,二胡仅只能作为一种中音乐器,高音明显是不足的。于是,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广东音乐名家吕文成根据南胡(即后来的二胡)创制出粤胡(高胡)。其乐器形制与南胡基本相同,但相应缩短琴杆,用较细长的圆形琴筒,或呈喇叭形构造,改用丝弦为钢丝弦,这样基本比二胡高了四度,使之出音明亮,富于穿透力。演奏时又用两腿夹持琴筒两端,不仅减少了不必要的噪音,同时带有某种闷塞嗡隆之声,以与广东语言的音色相接近。粤胡的创制成功一下子就成为了广东音乐乐队的主奏乐器。广东音乐乐队早期就有二弦、提琴、三弦、月琴、横箫“五架头”之说,粤胡产生后立刻就成为主奏乐器,又吸收了潮州弦诗乐队的秦琴以及原在广东地区流行的扬琴,组成粤胡、秦琴、扬琴“三架头”,后来又加入了洞箫、椰胡组成了新的“五架头”,以其粤胡的明亮音色与洞箫、椰胡的委婉音色相结合,使之明亮中不失委婉之柔和,这种反差致使南粤的音乐风格大增,遂使广东音乐成为全国乐种中最具特色,表现力最为丰富的领先乐种。另一方面,作为高音的南胡(即高胡),它也垫补了我国民族管弦乐队缺少弦乐高音声部的问题。因此,高胡加入到民族管弦乐队之中,形成弦乐的高、中、低音区衔接系列,为民族管弦乐队的组建奠定了重要的基础。可见,一种高音胡琴的诞生,不仅仅是它自身所具有的表现力,而且,在整个民族管弦乐队中,发挥出巨大的能量来。

此外,胡琴属群中的乐器也是各各具有特色,像板胡这种板振动的胡琴,出音坚实、明亮,很适合伴奏北方方言区的戏曲声腔,同时也是一件很出色的独奏乐器。这一类乐器还有呼胡、盖板子、二股弦、壳子弦、婺剧板胡等。我们只要听听这些戏曲声腔的异同,其间就包涵有这些主伴乐器的特色在内。而南方的胡琴似乎另有一功,例如,潮州弦丝乐的二弦,以乌木为槽,坚木为柄,蟒皮为面,槽面较小,螺钿装饰,制作精良,关键是它的出音奇特——坚挺、纤细、透亮。声音打(传)得远,但近听音量不大。它是潮州弦丝乐的主奏乐器,与广东音乐的粤胡作用相似。但是,由于它的音量不大,要带动操控乐队不如粤胡那样方便。从这一点上来说,为什么广东音乐能名列全国乐种之前茅?与它的乐队改革进程不可分离的。潮州弦丝乐正如广东音乐改革之前的面貌,主奏乐器不很突出,主旋律音色不大鲜明,乐队音色反差不大有着直接的关系。另外,南方同样是板振动的还有椰胡、提琴、竹提琴、大冇胡等,这些乐器的音箱也覆盖桐木板,但出音与北方的板胡明亮音色迥然有异,这明显是为了适合广东、福建等地语音要求相配合的,可见,方言对胡琴音色的类别具有决定性的影响力。问题是广东音乐后来能够冲破这一点,相反引入粤胡这一明亮的高音乐器,使之乐队面貌为之大改,这不能不说是极其成功的范例矣!

现今在少数民族胡琴乐器中,最出色的莫过于是蒙古的马头琴了,这种琴很可能就是胡琴的前身之一。它像是蒙古人与身带来的,与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样。它哪悠远、深情、舒展的琴声好像就来自辽阔草原的天际之处;蒙古的歌声旋律最为悠扬而令人向往。什么是悠扬?那就是声音的悠远,尽量把它扬声传送出去。可以说前面没有任何高楼大厦的阻挡,很远处都能听这种悠扬的乐声。它能够准确的表达出蒙古人的生活:辽阔的草原、呼啸的狂风、悲伤的心情、奔腾的马蹄声、欢乐的牧歌等。马头琴的悠长颤音犹如马嘶阵阵,它的快弓又犹如万马奔腾,流畅宽阔的旋律沁人肺腑。它的按指也有独到之处,有时用指关节顶弦发声的,这在弦乐器中也是绝无仅有的。

 

总之,现今胡琴属群还在不断地改革,不仅要反映出乐器各种所特有的音色来,而且,在乐队表现中更要达到成组的目的。在保持传统已有的音乐特色的同时,强调学习西洋管弦乐队成组的优势;这就既要有所得、有所失,又能平衡得与失才是,达到改进和改革民族管弦乐队的目的。从广东音乐粤胡改革的成功,为我们指明了一种方向。一方面在传统胡琴属群中就缺乏高音乐器,虽然有的高音胡琴如高音板胡、潮州二弦、马骨胡等,在总体乐器的音质、音色与音量方面都不甚理想。因此,粤胡的出现正好填补了这一空缺,这看来是有着一种很自然的改革动力在其间。另一方面,与传统的乐器改革相比,不仅要着眼于乐器自身的改革,更要兼顾到乐队中的表现与作用,这才是改革成功与否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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